魚肚

我跟我媽的關係，用她自己的話講，是「相欠債」。

年輕的時候她對我很兇，講話很難聽。我三十歲以前的人生，大概一半的力氣花在恨她，另一半花在證明她是錯的。後來我自己生了小孩，又去看了幾年心理諮商，才慢慢把一些事想通。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，是我終於看懂她那個年代、那個處境，一個女人是怎麼被磨成那樣的。

我準備了很多年，想找一天跟她好好講。跟她說我懂了，跟她說那些事，我們可以放下了。

我等到覺得自己準備好的那一年，她確診失智。

一開始還好，只是重複問一樣的問題。到後來，她開始不認得我。我變成「小姐」。她對「小姐」很客氣，比對女兒客氣多了。

有一次我餵她吃飯，一條魚，我把刺挑掉，肉放到她碗裡。她突然拿起筷子，很費力地把魚肚那塊夾起來，放回我碗裡，說：「小姐，這給妳吃，這個最好。」

我們家以前吃魚，魚肚永遠是我的。她罵我罵得最兇的那幾年，魚肚也還是夾給我。

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邊，把準備了十幾年的話，一句一句講完了。她看著我，笑得很有禮貌，說：「小姐，妳人真好。」

隔年她走了。